闻白阁老卧病在床,朕心里担忧白阁老的身体,特意过来看看白阁老。”
众人闻声依次起身,仍旧垂首躬身,不敢平视天子。
白日立侧身拱手引路,身形微躬,倒退半步在前领路,小心翼翼的,声音都带着颤意:
“劳陛下挂怀,家父卧榻多日,身子衰颓,恐失了觐见圣驾的仪轨,臣心中惶恐。”
朱钦煜缓步踏过红毯。
左右乾清宫管事太监、御医、次辅紧随,锦衣卫校尉分列廊下肃立。
朱钦煜道:“君臣之间何须拘礼,前方引路便是。”
白日立连忙应下,躬身在前引路,一路低声叮嘱两侧子弟、仆役安分侍立,不可喧哗。
一行人穿过前院,直抵白维养病的西花厅。
还未进门,便听见屋内传来几声咳喘,断断续续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。
白日立先一步入内通报,片刻折返,垂首跪于厅外阶下:
“回陛下,家父听闻圣驾亲临,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,奈何腰腿跌伤难动,只能卧榻迎驾,望陛下恕罪。”
朱钦煜抬手虚扶:“阁老重伤在身,免了一切跪拜之礼,朕不怪罪。”
说罢抬步走入厅堂,厅内药味浓重,苦味直冲鼻腔。
白维斜倚锦榻,衣衫单薄,面色憔悴,鬓发散乱,见天子进来,拼尽全力想要撑身,手脚却绵软无力,只能微微偏头,嘴唇颤抖着,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。
朱钦煜快步上前,伸手按住他肩头,语气柔和而恳切:
“阁老切勿动,好生躺着。两次跌仆伤及筋骨,御医都与朕说了,你这般强撑,反倒伤了元气。”
白维眼眶一热,泪水滚落,挣扎着抬手叩榻,手指在榻沿上叩了两下:
“臣……臣无能,身染沉疴,恐难再辅陛下整顿朝纲,有负陛下托付之恩。”
朱钦煜坐到榻边一旁的座椅上,示意随行御医上前诊脉:
“朕今日带了太医院正,你安心调理,国事自有安排,不必日夜挂怀。”
“只要你好好休养,朕还等着与你共守太平。”
白维躺在榻上,咳了两声,眼底蒙着一层湿意,缓缓拱手:
“臣谢陛下体恤。”
朱钦煜坐在一旁锦凳上,目光温和,缓缓开口:
“阁老此番重伤,需静心休养,内阁一应事务,暂且交由宋知好署理。”
“如今内阁只余宋、赵二位辅臣,人手单薄,难免分身乏术,不知阁老心中可有堪当入阁重任之人?”
白维微微喘息,摇头回道:“入阁乃国之重事,自有廷推旧制,朝堂众臣公议便可,陛下圣裁即是,臣不敢妄作举荐。”
朱钦煜身子微微前倾,语气恳切了几分:“旁人举荐之人,朕心中难安,唯有阁老眼光沉稳,识得臣子心性才干。”
“你不必推辞,不妨举荐一两位,也好填补内阁空缺。”
白维闻言,安静了一会。
按理说,他本来就是打算让齐仲华和张白安入内阁的。
问题是,现在这个关键头上,他装病就是怕得罪勋贵,怕惹祸上身才装病的。
皇帝又非要让他来推荐人。
推荐齐仲华和张白安,这跟他白维自己上有什么区别?
别人又不是不知道齐仲华和张白安是他的学生。
白维思考了许久,还是把球丢给了宋知。
他倚着枕席轻喘两声,神色恳切,缓缓开口:“眼下内阁一应政务尽数交由宋知好署理,诸事皆由他一手统筹,臣久病卧床,不便妄议阁臣人选。”
“陛下若要增补辅臣,不妨召宋阁老一问。”
“新入阁之人需日日与他共事,性子、政见总要相合,方能彼此搭手、同心理事,不至于朝堂阻滞。”
朱钦煜点了点头:“白阁老有心了。”
两个人又在那七扯八扯了半天,从辽东的军务扯到江南的赋税,从江南的赋税扯到京城的治安,扯得天花乱坠。
场面话一句接一句,客客气气的,像是在下一盘谁都不肯先落子的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