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要考核合格,上缴五百两银子,就可以暂时借用品牌名称……”
杨易怔怔片刻,低头翻阅册子,果然在后面发现了意向成交的名单,逐一罗列的“诚意金”……他当然一听就听懂了,这就是非常标准的品牌授权,相当正统的知识产权收费模式,看来小阁老隔三差五到访西苑,确实是有意无意,颇有所得;如今应用灵活,手腕倒真是高明之至。
可是……
“他们居然真愿意出钱?”杨易难以置信:“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‘品牌’?”
不错,在颁布证书之后,杨易其实早就已经考虑过了专利收费的可能;但思索再三,却觉得这实在没有什么可能;说直白些,现在的商业活动尚且停留在相当初始的货物贸易阶段,大多数人根本没有为虚拟产品付钱的动力——授权?我为什么要花钱买个什么狗屁授权?蛮荒世界一望无际,根本没有什么法律可以约束;我就算偷了你的想法和品牌直接拿来用,你又能如何?
除非大明朝的海军当真能撵到欧洲去,否则杨易是真看不出来海商有什么尊重品牌的动力——说难听点,你当你也有东半球第一法务部呢?
“蛮夷畏威而不怀德,自然没有那么轻松。”小阁老道:“不过,下官还是用了一点手段,足可以制服他们——下官警告他们,一旦被发现违规盗用品牌,就会列入西苑的黑名单;下官还鼓励洋商之间举报盗用品牌的窃贼,举报者可以获得更多的药品订单。如此办法,不一而足。”
说书人扬起了一边眉毛:显然,当初在考虑专利收费制度时,他已经推敲过了反盗版的一百种可能;而小阁老所说的办法,自然也在推敲之内。不过,他在详细思索后,仍然认为这些办法用处不大;因为监管力量毕竟还是太薄弱了,管管眼皮子底下的商家还好说,但神通广大的洋商,当然有的是思路规避——白手套、皮包产业、攻守同盟,花样繁多,根本管不过来,一切无用的威胁,不过白白折损威信罢了。
严世藩当然立刻明白了杨先生的疑虑,因为他曾经面对过太多同样的疑虑。不过这并不要紧,他放低了声音,徐徐说出了自己最隐秘、最引为得意的手笔:
“……当然,仅仅威胁,还不能左右一切;既有惩罚,当然就有奖励;所以下官又告诉他们,‘飞玄’牌子,是当今圣上亲自拟定的名字,代表了圣上的心意;他们购买品牌授权,就是对圣上表示敬意;要是敬意足够了,那么圣上心中高兴,就会赏赐他们一些玩意儿……”
“什么玩意儿?”
“圣上书写的青词、道经,各类注释;乃至圣上御用过的各种法器——不知怎么的,洋商似乎对此很感兴趣,而且兴趣越来越大……”
说书人的嘴角明显抽搐了片刻——“不知怎么的”?以严世藩的精明老辣,还能不知怎么的吗?为什么洋人会越来越感兴趣?无非是京中谣言四起,仿佛已经隐约验证了他们那奇特的猜想——飞玄真君冠名的药物确有匪夷所思之妙用(安慰剂也是妙用);飞玄真君好像隔空诅咒了他的亲戚,法力之玄妙神通,更非同寻常;由此可见,东方神秘君王的力量,远超凡俗的想象,按照商人追涨杀跌、不落人后的脾气,他们当然要追寻机缘,竭力讨好这位伟大的神秘学之王!
——天呐!!
当然,这种底细是不适合详谈的,尤其不适合在中枢重地详谈……内阁是办公的地方,不是讨论玄学的沙龙,在此处分析什么神秘学的“法力”,简直让人梦回真君掌权之时的癫感……所以说书人默然了片刻,面对左侧张居正愕然的目光,还是转移了话题:
“那么,他们要孝敬多少,才能得到赏赐呢?”
“这个就没有定论了,圣上高兴与否,哪里是臣下可以定论的呢?”严世藩很圆滑地开口:“所以下官只是告诉他们,缴纳了银子表示敬意之后,就可以拿到一张诚意券;拿着这张门券到朝天观敬香,就能从道士保管的木箱里抽出一个号码,按照这个号码换取赏赐——具体是什么赏赐,那时只有天意才知道的事情,所以只有表现足够的诚意,感动圣上,感动天意,才能抽出足够好的珍品,这就全看他们自己了。”
说到此处,他很矜持的停了一停,暗自回味着自己这伟大的构想,了不起的设计;啊,即使已经间隔许久,他每每想起如斯精妙架构,仍然心驰神往,不能自已,洋洋自得之情,难以遏制——这么美妙的想法!这么高明的手腕!这么热心的付出!老子要是不能得宠,谁还能够得宠?老子要是舔不上去,那天理都要不容!!
——哼,区区浅薄张神童,纵使一时得幸,也不过浮光掠影,转眼即逝;我们严家长袖善舞,那才是真正的屹立不倒,天地同寿;这样长久立足的手腕,岂是外人可以想象?!
总之,严世藩心满意足地抖出了这个包袱,卖弄了这个他蓄谋已久的谄媚,然后抓紧时间,迅速又向愕然的张居正投去了一个蔑视的眼神;不等张神童有所反应,他及时补充上了最后的颂词:
“当然,下官这点微薄的见解,都是得自先生的启发。”

